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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女儿的“战争”

 

  今年初秋,在女儿将要离开我去上大学的前一个晚上,虽然过了凌晨两点,我们却

都还坐在电脑桌前,我催她去睡,天亮后还要赶早车呢,她却执拗地继续敲着键盘,一

定要做完她说过的临行前帮我做好将要交给出版社的一套字帖的部分图片,并伸出她的

左手拍拍我的肩膀,说:老爸,你睡去吧,我不困。这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与女儿的

战争将要结束了。

  我想每一个父母在儿女成长的过程中都会有说不完的故事,而我的故事却有一点点

与众不同。这不同并非有可炫耀或者卖弄之处,只是更多一些苦涩更多一些艰辛而已。

  一个人的一生无论有多少梦想,多少追求,或者能够取得多少成就,都离不开首先

是一个世俗之人——要结婚成家要生养孩子,要承担责任和义务,要赡养老人,要有朋

友,要衣食住行柴米油盐,要得到,要付出,如此等等。如果不能做一个世俗之人,便

不可能是完整的人生。我觉得,付出,尤其是人生的一种需要。比如对待孩子,去关爱

,去呵护,为之辛苦为之操劳,做一切一切的事情,首先是我们自己本能的需要。能够

为之做一切事情是我们的机会。而对于孩子来讲,是不能体会到这些的。孩子需要关爱

,但更需要宽松自由的空间和完整的家庭。恰恰在这一方面我是有愧于女儿的。我没有

意识到付出关爱其实更多地是自己的一种需要,甚至是一种自私。有时过多的关爱还可

能成为她不胜承受的负担,而且还可能削弱和掩盖她本来应有的某些能力;特别是作为

她的父母的离异,无疑给她造成了心灵的创伤。虽然离异有充足的理由,虽然过了四年

之后让她有了后妈而且一直相处很好,但她所受到过的心灵创伤恐怕是难以修复的,她

心目中的家可能永远是不完整的。即使我尽了最大努力,也无法很好地弥补这些,这就

是我对于女儿依然深深地感到自责的原因。

  在女儿还不到六岁的时候就开始单独与我生活在一起,那时候的日子可真有点不堪

回首。无论是在做医生,还是离开医院去谋生计,无论多么累多么忙碌,都从来没有耽

误过一次女儿上学的接送,帮她梳小辫和准时做饭给她吃。不得已非要跑几趟南昌或长

沙时,每次都是晚上叫好车在楼下等着,然后哄她睡着了再出发,第二天天没亮到达,

用上午的时间赶紧办完事,一定在下午或者晚上女儿还没睡之前赶回来,其间请人左右

不离地看好。那些年不少年轻人南下淘金和寻找发展机会,我也心动已久,约定朋友一

起出去看看。临行前写下一张详细的几日几点几分到谁谁谁家接听电话的时间表,千叮

万嘱不算,还把许多注意事项写在纸上,生怕她忘记。说好了去一个月的,可是不到十

天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在外面的日子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女儿,倘若某次相约的电话没

能打通,便无端地生出各种猜想,急得六神无主夜不能眠饭吃不下,不顾一切立马要往

回赶。就这样从第一天出门就时刻想着回来,大约到了第八天实在熬不住了,一路紧赶

终于在一个夜晚车到县城桥头,我第一个冲下汽车,不顾一切一路疯跑,跑到当时租住

的楼下叫一声三楼的女儿,帮我照顾她的我的外甥女应说刚刚睡着,这才放心地一屁股

坐在楼梯上大喘粗气。南下寻梦之事自然一事无成。

  女儿上三年级之前的暑假我们搬来了九江。新学期报到那天却没有找到她的名字,

明天就要上课了,女儿急得直哭,我只好慌忙去求人帮忙,直到深夜才落实了学校。可

能是由于太疲惫,又是深夜骑车经过尚在开发中的湖滨小区工地,初到九江路又不熟,

一不留神跌到南门湖边,险些掉进湖里。不知过了多久才苏醒过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才

把摔得无法再骑的自行车弄回家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眼也肿了,嘴也歪了,加上血

和泥土,早已认不出自己。看看女儿睡得正香,自个儿便胡乱洗了洗之后躺一会儿就天

亮了,赶紧送女儿高高兴兴上学去。

  由于种种原因,我没能够也再没有机会上大学,同时也因此受过不少屈辱。在孩子

刚刚懂事的时候,就将自己这没能实现的梦想不厌其烦地强加给她。为了她的学习,为

了尽量照顾好她的生活,我疏淡了交往,放弃了去外面发展的许多机会。这是我的责任

,也是我的需要。因为我是父亲,也是世俗中人。我只管自己加倍努力,尽心尽职,自

以为做了一个好父亲,却很少在意孩子内心的真正感受。我希望她学习成绩好,要求她

出类拔萃,对她的学习要求严厉,为她批改作文时严格到错别字和标点符号,陪她做作

业,为她请家教,对她严加管束,教她要这样不能那样,等等。她渐渐开始对我反感,

渐渐地发展成为反抗。随着她年龄的增长,倔犟的增加,对付我的办法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与女儿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小学升初中还算顺利,入学考试在一所重点学校的重点班里排上了前十名,那是因

为在暑假里很好地补了一下课。我的计划是每个假期都要安排补课,要得到不同的收获

就要付出不同的努力。我有信心让女儿的成绩一直排在前面,因为她的学习能力还是很

好的,只是自觉性较差。可是一方面孩子开始反感,一方面有人偏不让假期里留在我的

身边,负面的影响开始对她起着重要作用。孩子当然乐得轻松自在,当然不愿意假期里

别人都玩的时候却要让她补课。我的补课计划因此落了空。加上进一步对我的反抗,出

现厌学情绪,初中成绩逐渐下滑。我着急上火,冲突不断发生,“战争”不断升级。在

初三之前的一个暑假里我请来在武汉读研究生的外甥女为她补习,也因她拒绝学习而发

生了可怕的激烈冲突,这还是几年之后我才从别人那里知道的。初中就这样走过了,果

然中考成绩很差,万般无奈上了一所高价的寄宿私立学校。让她寄宿是出于对离开我的

管束也许会好一点,“战争”也许会少一点的期望,没想到突然少了我的管束便更加放

纵了她的自由。无论学校出于什么目的来怎样粉饰她的表现和成绩如何如何好,我还是

很清楚地发现了在她高一的这一年当中几乎没有学东西!过两年就要高考了,我心急如

焚,赶紧求人帮助,冲破从私立到公立、从普通到重点转学的两道难关,硬是把女儿弄

到了一所重点中学,同时把她送到朋友门下学习绘画,想尽了各种办法对她进行调整,

才一点一点地把学习的兴趣调动了起来。

  由于我与女儿的矛盾和冲突的积累,也由于她的学习状态总是与我的理想存在着差

距,在后来的日子我们的关系不仅没能改善,有时还变得更糟,使我常常陷入极度的痛

苦之中。幸好妻子性情温和能容,每当“战争”激烈双方陷入僵局的时候总是她站出来

和解调宁,充当女儿的保护伞,以至于在这两三年里,后妈倒成了女儿唯一可以无话不

谈的对象。

  其实我也很清楚女儿有不少的优点,正直,自理能力强,性情开朗等。记得刚来九

江上三年级的第二天是一个星期二,下午四点半我准时赶到师范接坐校车回来的女儿。

车到了却没见女儿,我顿时慌了,一个不满九岁的孩子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城市怎么能找

得到家?原来是下午三点多就放学了,她搭乘的校车是要四点半才去接的,这一情况我

和女儿都不知道,她到上车处等了一会没有看见校车,就自己开始往家里走。前两天我

骑车带她上街玩时是从湖滨小区工地经一中的一个朋友家再从湖堤走的,她竟然一路走

一路问老爷爷老奶奶(她说不问年轻人)逆向往回走。她问长虹大道,她记住了我们家

住在长虹大道。从南门口到师范后门问了好多人,走了一个多小时。正在我急得不得了

四处张望的时候忽然发现一个跃动的红点在远处的一条岔路上快要从视线中消失,那是

当时还很偏避而且高低不平的从人民银行后面通往长虹大道的小路,我就带她从那走过

一次。好象有种预感受,那就是我的穿红裙子的女儿,我立即疯跑疯喊女儿的名字,跑

近了,果然是她,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泪雨纷飞。还是女儿先止住她的哭反

过来安慰我说,好了好了,你的女儿没有丢,然后破涕为笑。女儿上小学了已经很久不

用我背了,这一次我却执意要背着女儿回到家。这说明她很早就表现出了一种自立、机

智和勇敢。高考之前她的周围有一些美术专业的考生家长花钱请“枪手”代考的现象,

而且有人要她这么做,她坚决反对,一定要凭自己的努力考出真实成绩。这些回忆都能

成为我在与女儿的“战争”中所承受的创伤的抚慰。

  女儿终于长大了,离开我开始了她的独立生活。都说长大了会懂事,会理解我的苦

心,其实是否懂事是否理解我,对我来讲并不重要,而对她自己则是重要的。“战争

”总算结束,可以长舒一口气了。想一想发生“战争”的缘由,无非是为了成长为了进

步寄予厚望。我出身低微,人生路又多弯曲,要立足于世,无非吃苦耐劳,卑屈恭谨。

只希望女儿的路能够比我平坦,用我的努力和抗争影响她,用我的失败和教训警示她,

希望在她的人生当中不要再出现我曾经有过的各种“战争”,如此而已。

                           (本文刊载于2004年10月某报文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