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八 十   <<上一页    下一页>>    
                   
       

    农历七月初九是我父亲八十岁生日,按老家计算虚岁的习惯,已是八十一岁的老人了。我

和妻子去夕阳红老年公寓看望他,带上点适合老人吃的东西,更主要的是带给他好心情。近日

持续高温,今天却是格外凉爽,真是天亦有情。

    父亲是去年九月入住老年公寓的,起初都有顾虑,我怕他生活不习惯,而他却是怕我花钱

。若不是我要外出学习一年,可能始终不会采取这种办法。住进去之后才发现这是照顾老人的

最佳选择。每次携家人去看望,见父亲脸色红润,精神爽朗,似乎比在家里时还胖了一些,我

就渐渐放下心来。

    今天父亲格外高兴,笑容一直挂在他脸上,还说了许多平时不常说的动人的话,让我感动

得有点不能自已。虽不敢说父亲拥有了一个幸福的晚年,但能看出老人对生活现状的满意,我

也感到心安。想想人生在世,若活到这个年纪,还能健康舒心,应无憾矣。看见不少老人虽有

退休金,有劳保,有房屋,待遇优越,却或是疾病缠身,或有闹心事难得安宁,如此相比,我

父亲可以算是安养天年。

    人生过得好与不好其实是以晚年的境况来确定的。过去有过多少不幸,历过多少苦难,只

要老来过得还好,都可付与笑谈之中,这一生就算可以了。因为只有当痛苦变成了回忆,才说

明痛苦不再;如果过去享尽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到老来或身体不好或儿女不孝,甚或失足成

恨晚节不保,声名狼藉,则此境何堪?

    也许一辈子做农民的父亲并没有多少可书可写之处,但在儿子的心中却总有许多事情让我

难以忘怀,并且一部分已流淌在我的血脉之中而伴随一生。

    父亲过去充满坎坷和悲苦。在他很小的时候,祖父和伯父相继过世,与祖母相依为命艰难

度日,不到十岁就事实上挑起了家庭的担子。年轻时有过一次婚姻因不和而分离,三十岁续娶

我母,可母亲长年生病,驼菩萨、烧香纸、请郎中、熬中药是父亲的家常便饭。及到中年生活

稍安,我母早逝。两年后我二十四岁的妹妹又因病而死。但我记得母亲在世的日子里父亲是一

个十分乐观的人。那时期生产队集体劳作,若从很远的田垄里传出嘹亮的山歌一定是他;大伙

一起在田地里做工都喜欢围着他听他“讲古”,三国、水浒、东周列国故事他能讲出不少来。

上岭下屋,远亲近邻谁家有好事坏事都来找他,以至于后来住在我这里不大愿意回去,虽倍受

人们崇敬,但年纪大了已畏于应酬。听说父亲曾念过一年私塾,因要承担家事,实际上半年书

也没能念成。就因有过这一点点念书的经历也给他打下了一些文化底子。他写书信用的是半文

半白语句,偶尔还能对个对子背些诗文,经常帮别人代写契约、婚书之类应酬文字,毛笔字也

写得不错,后来还做过会计,一度当过小乡乡长等等,算得上一个“田墈秀才”。

    父亲当黄源乡乡长大约是在土改运动期间,黄源乡是当时的一个片区乡。小时候常听到一

些与他同龄的人们说起他如何能说会道,开大会作报告不用写稿子,如何乐于助人等等。那年

月在乡里当过一般干部的人后来不少到县里当了局长或更大的官,若是有点文化则更不一样。

我问他怎么没干下去,他说当干部要说假话,台上说的是一套,台下做的又是一套,这样做他

做不惯。此外,当时已是“反右”前夕,风头渐紧,又曾目睹解放前的红白之战,解放后的斗

地主,分田地,“镇反”等运动中许多凶险之事,他说“革命”就像煎烧饼,一会儿这边一会

儿那边,是很可怕的,万一自身难保,谁来奉养老娘。就这样自动离职回了家。我说要是犯个

错误什么的被处理回来说不定还有落实政策的机会,就这么自己跑回来不就什么也没有了么?

他叹口气说:世事难料呀。其实也是,以他的率性耿直,若在任上,谁知道能否在往后的多次

运动中顺利过关而保全自身,又谁知道在晚年能否过得如此安详。得耶失耶,孰能料到?

    父亲的勤劳是远近闻名的,超出生产队里的所有人,即使在饥荒年代,集体种田产量很低

的时期,也没有让家里人过太难的日子。我在上学的间隙跟着他开荒、种地、收割,砍柴、卖

柴,无论寒暑,天不亮出门,星月当头回家是常有的事。我读初中的一年夏天最热的时候,跟

着他去三四十公里外的渣津做“割禾客”搞“双抢”,通宵走路天亮到得渣津接着就下田割禾

,一星期左右后回家也是通宵走路天亮到家,在路上走着走着就睡着了,跌倒在路边惊醒之后

继续走。父子两人整整一星期,两头见黑没命地干,赚到二十多块钱,已是一笔心满意足的收

入。父亲原来是个高个子,有一年因挑担过重而致胸椎压缩性骨折,险些截瘫。我那时在九江

念书,没有告诉我。他在床上躺了几天就硬撑着起来了,从此落下严重的驼背,走路也起了蹒

跚,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健步如飞了。

    随着自己年岁渐长,亦早已身为人父,对父亲这个名词的凝重已有了无比深刻的体验。有

人说父亲是男人最温柔的名字,我想同时也是最刚强的名字。父母对待儿女是名符其实的倾其

所有,而作为父亲,往往不仅如此,他要为儿女的成长付出抚养和教育的双重努力,这个过程

有时是充满困惑和焦虑的,甚至“战争”不断,即使面对投入满腔爱心却可能被误解或“记仇

”也毫不动摇。我想绝大多数人都能体会到关于父亲这个角色所具有的无限柔情和威严,无限

爱心和责任。然而毕竟时代不同了,生活格局和思想观念有了巨大变化,当我在回想和感叹父

亲如山的情怀时,下一代年轻人会怎样认识他们的父亲呢?

 

                                2006年8月发表于《长江周刊》文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