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四年前的一个阴冷欲雪的下午,我在萧瑟的寒风中踏着枯萎败碎的落叶,不知不觉地
走进了老建的家门。那时侯我与老建相识还不久,但他是知道我的家里正在闹“地震”的,昨
天我租住的房间里仅有的几件家什还被砸成满地碎片。他看我一副魂魄全无的样子,和未及
洗去滑石粉的双手,就知我刚从手术台上下来,并且腹内尚空。我无声地坐在他家的沙发上
,把头垂到胸间。老建示意妻子去给我弄吃的,自己便搬把椅子坐到我对面,四只膝盖靠一
起,不说一句话。这种情境一下子诱开了我濒临崩溃的感情闸门,失态地痛哭起来。许久许
久,泪雨纷飞,心中充满莫名的感伤。那是我最为孤寂的一段日子,然而虽常独自愁吟,却
不曾在别人面前轻弹过男儿眼泪。只有老建,因为是老建,他能理解我内心的苦痛。在那样
充满冷酷倍尝炎凉的日子里,一种真情和理解,象横空出世的雷电击中了我,使我一下子失
去了承受能力。他就这样陪我坐着,许久许久,不说一句话,依然四只膝盖靠在一起。
这就是老建。
还是在认识老建前的二三年就知道有这样一个喜欢买书和读书的人。那时侯在小县城里
买到想要的书大都要提前到新华书店去预订。我常常同另一位朋友去订书,在发行处的私人
订单上看到有一个人经常订很多书,而且都是像《二十五史》、《资治通鉴》、《鲁迅全集
》以及整套整套世界名著这些大枕头。打听此人只听说是在乡下,却又不知何处。我们当时
就起了寻访的念头,不料各自忙碌,一晃两年多过去了。忽一天,朋友跑来相告,那人已搬
来住在县城。我们便去造访,就这样认识了老建。他当时是作为会计被一家公司请来整顿财
务的,临时安顿在一间会议室内。进们乍一看,却象厅室分明的几间房似的,原来是几个高
达屋顶的大书架充当了墙壁,书架上被各色书籍塞得满满的。
老建从小就喜欢读书。象《三国》、《水浒》、《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些书在很小的
时侯就借来读过。只要一碰到书总是眼热心急,非设法弄来不可。稍大一点竟生出忘想:要
是自己家里能有很多书那多好呀,可以随时随地读,不用愁着求人借。可是家里穷,过日子
都成问题,买很多书自然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姊妹一大帮,他又过早地懂事了,想要
为父母分忧,初中还未念完就只身步行到百多里外的茶厂去赚饭养活自己。在外流浪谋生的
日子里,无论多么困苦和劳累,买书和读书的愿望就像魂儿一样在心中不散。随着年龄的增
长,自己拥有的书也渐渐多了起来,书架做了一个装满了又做一个,他要把梦想变成现实。
在那些年当中,垦荒、种地、酿酒、做茶,什么苦活都干过,似乎都是为了攒钱买书。一天
劳碌下来,点着小油灯,读那些油墨香味永不消散的书,是他精神生活中最大的享受。后来
,他所在的农垦场下了马,老建差不多算失业了。他索性闭门不出,专心读书,并且开始了
写作,写诗歌,散文,小说。他读的和写的小说居多,他觉得他所经历的和所思考的能在小
说中找到对应位置,能用小说形式表达出来。他把小说当成心中所爱。他只是读呀写呀,不
去想什么时候能发表能出版能成作家这些问题。
然而,现实是严峻的。一家五口人要吃饭穿衣住房,夫妻两个都没有工作,首先要解决
这些困难,他必须开始另一种奋斗。他付出了全部体力和心力,使本来瘦弱的身躯又瘦了一
圈,终于在满四十岁的前一天,拥有了一家几口人的栖身之所,和可以容纳那些高高书架的
书房。我为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下该可以静静的坐在高高的书架下读书写作了。不料他
喘息未定又决定南下广州,这使我感到意外。在那样一个热闹非凡的大都市,各方面的人才
都已成堆泛滥,一个大学生或者一个研究生简直不算什么,凭老建学历没有,资历平凡,能
不能立足都令人担忧。两个月以后传来消息,此次有点冒险的行动确实不易,但终于走出了
一条自己的路来。
我知道老建去广州只是为了寻求一种经历,一种感觉,一段人生的体验。或者可以说,
在某种意义上是去试一试身手。以这么些年的读书练笔以及艰苦经历所积累的才能,以诚实
斯文的外表,终于叩开了一家家大门,写出了内容涉及文艺、医药、茶道甚至股市期货各个
行业的大块文章发表在《华商时报》、《广州商报》等显要位置,让那许多“流浪记者”们
刮目相看。文章让那些企业的头头们出了名,得了利,于是都把老建引以为“知己”。可是
老建头脑是清晰的。面对精神和物质,文化和金钱,他有自己的观点。他虽然干得比许许多
多激昂南下很快又悄悄归来的人顺利,也许还能够淘回来更多一点金银,但我知道他不久就
会回来。因为当他面对某些金钱包装不住愚昧和平庸的种种现象时,就会感到金钱拥有者们
的悲哀,他终将离开那些“知己”们,回到自己的天地里。我想他是离不开故土的,故土是
一种情结,一种烙印。他要回到他的高高的书架旁,把他所经历的艰辛以及他所赖以生存的
故土做为题材融化到他所热爱的小说当中去。
老建虽已年过不惑,他心中的事业却是方兴未艾的。而对于我来讲,只要他回来,我又
能像以前一样,与他并肩走在深深的夜色下长长而寂静的街市中;在高高的书架下抵掌促膝
,彻夜不眠。那是我多么留恋的情境。
1995年春于九江 刊于某报文学版